肽类药物的发展史,是一部从动物脏器提取到精准分子设计的范式转变史。
一、自1921年胰岛素首次被分离以来,全球已有超过80种肽类药物获批上市。早在十九世纪,早期刚需来自内分泌急症。 肽类药的起点不是“减重”,而是死亡边缘的生理替代:1921年科学家从动物胰腺中分离胰岛素,把1型糖尿病从数月内致命变成可管理的慢性病,这一阶段的肽类药物完全依赖动物脏器提取,产量有限且纯度不稳定,但奠定了“以天然激素为模板”的基本药物设计思路;1953年又合成催产素与加压素,证明九肽也能成药。催产素对应产后宫缩乏力与出血,加压素及后来的去氨加压素对应尿崩、食管静脉曲张出血等场景。此时共同难题已经显现:天然肽半衰期短、易被蛋白酶降解、只能注射,因此成药逻辑被迫走向“结构改造+给药方式创新”。

(催产素结构式(肽研编号:191P02))
二、1978-2010年:固相合成问世,多肽从“提取”走向人工设计修饰。固相多肽合成技术诞生,彻底改变多肽研发模式,研究者不再依赖动物组织提取,可人工合成目标肽链,并通过氨基酸替换、侧链修饰优化分子性质。同时重组表达与长效化工程的诞生也属于革命性的变革。 1978年重组人胰岛素成功表达,1982年Humulin(重组人胰岛素)上市,解决来源与免疫原性问题;随后胰岛素从常规、中效NPH发展到甘精、德谷等基础类似物,核心是改变等电点、脂肪酸白蛋白结合与晶体释放。同一时期,GLP-1虽降糖强却因DPP-4快速降解而受困,艾塞那肽是借毒蜥Exendin-4骨架、利拉鲁肽借C16脂肪酸侧链实现每日给药,证明“保留活性、替换弱点”的半衰期工程可以成为平台。

三、2010年代:Semaglutide把单靶点GLP-1推到平台期。 Semaglutide保留GLP-1序列骨架,以C18脂肪二酸侧链增强白蛋白结合,达到每周一次皮下给药;口服剂型则借SNAC促进胃上段吸收,开辟“肽+渗透促进剂”路径。司美格鲁肽注射液于2021年获批,STEP 1约68周平均减重约15%;到2026年高剂量7.2 mg在STEP UP中72周接近19%,并持续向心血管、肾病、脂肪肝等适应症外扩。该药物多肽上市历史意义在于:单靶点GLP-1既能控糖,也能成为心代谢“总开关”,但天花板已清晰,继续加码要靠多受体协同。

(Semaglutide结构式(肽研编号:153P29))
四、2022-2023年:Tirzepatide以双靶点抬高疗效。 Tirzepatide为GIP/GLP-1双受体激动剂,38/39残基级线性肽经C20脂肪二酸修饰实现每周给药;其创新不再是单纯更强激动GLP-1,而在把GIP的脂肪分布、能量消耗与中枢食欲调控并入同一分子。替尔泊肽注射液于2023年11月在美国获批上市,15 mg剂量72周平均减重约21%,随后SUMMIT显示肥胖合并HFpEF患者心衰事件风险显著下降。这标志着行业评价标准改变:不再只看HbA1c或体重,而看心肾结局、睡眠呼吸暂停、骨关节炎与生活质量。

(Tirzepatide结构式(肽研编号:218P002)
五、2023-2026年:Retatrutide开启三靶点竞赛。 Retatrutide在GIP/GLP-1双激动基础上加入胰高糖素受体,试图以“促能量消耗+强饱腹+改善肝脂”叠加突破平台期。2期NEJM数据48周最高减重约24.2%;3期TRIUMPH-1纳入2,339例非糖尿病人群,80周最高剂量约减重28%,约45%受试者减重≥30%,已接近代谢手术历史区间。TRIUMPH-2在肥胖合并2型糖尿病者中最高20.8%,TRIUMPH-3在重度肥胖合并心血管病者中达22.6%,礼来计划2027年一季度提交BLA。风险同样明显:更高疗效伴随恶心呕吐与心率上升,需用滴定、肌肉保护与长期安全随访消化。

(Retatrutide结构式(肽研编号:218P021)
六、2025-2026年:Eloralintide证明“第二轴”价值。 Eloralintide是礼来开发的胰淀素受体选择性激动剂,37残基肽经脂肪酸修饰实现每周给药;Eloralintide不依赖GLP-1/GIP,而通过延缓胃排空、抑制餐后胰高糖素并作用于脑干饱腹通路。2期研究发表于《Lancet》,263例成人48周呈剂量—减重关系:9 mg组平均减重20.1%,安慰剂仅0.4%;低剂量组胃肠道不良事件接近安慰剂,耐受性成为差异化卖点。若其与替尔泊肽联用能保留减重增益而降低不耐受,行业将形成“三靶点强冲击、胰淀素类维持/替代”的分层治疗。

(Eloralintide结构式(肽研编号:220P035)
七:神经多肽药物尚处在这场范式变革的起点。递送瓶颈的逐步攻克,将成为神经多肽从基础实验室研究迈向临床转化的关键临界点。当然神经领域并非肽类荒漠:CGRP及其受体的单克隆抗体已验证“神经肽靶点”可成药,偏头痛预防是范例;GLP-1、PYY、NPY、orexin、神经降压素、催产素、血管活性肠肽等连接脑肠轴、奖赏、觉醒与应激。GLP-1/胰淀素类向阿尔茨海默病、帕金森病的探索多为机制假说与早期信号,真正难点是血脑屏障、脑区分布、酶解、外周脱靶与注射依从性;口服司美格鲁肽虽提升便利性,但中枢暴露仍有限。

八、2026年以后:决胜于递送、组合与精准CNS准入。 未来十年不会只拼减重百分比,而拼口服/小分子化、月度给药、停药反弹控制、肌肉与骨保护、支付能力与全球产能。神经系统的机会在于三条路线并行:一是“外周给药、中枢间接获益”,用代谢—炎症—自噬通路影响神经退行;二是受体介导入脑,如转铁蛋白/IGF1R穿梭、细胞穿膜肽与可裂解白蛋白锚定,延长脑池暴露;三是设备协同,包括聚焦超声开放血脑屏障、鼻内/鞘内/脑室内递送。若Retatrutide证明多适应症肽平台,Eloralintide证明更可耐受的第二机制,那么肽类药的下一站,就是把长效化、受体选择性与脑准入工程带入过去只能由小分子和抗体勉强进入的CNS疆界。

展望未来,药物多肽的研发将围绕三个方向展开:一是递送技术的平台化,将已验证的血脑屏障穿梭策略从个案扩展为通用工具箱;二是靶点的神经环路特异性,利用肽类分子的高选择性实现对特定神经回路的精准调控,而非全脑范围的广泛作用;三是适应症从神经退行性疾病(如阿尔茨海默病)向精神疾病(如焦虑、成瘾)的延伸。如果说代谢疾病领域的肽类药物已经完成了从“单一激素替代”到“多受体协同”的范式转变,那么神经肽药物正处于这一转变的起点——递送瓶颈的逐步突破,将是其从实验室走向临床的关键临界点。
(声明:本文仅作学术研究参考,不作为任何药品使用指导。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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